发昏一十三章（六）节俭和吝啬

节俭过了头就不免会成为吝啬，而吝啬是令人厌恶的。
吝啬就好似你饮料杯里的一只苍蝇。那时你正在金黄的沙滩，躺在舒适的软塌上，沐着轻爽的海风，远眺着蓝天碧海相融的海平面。感受着温暖的阳光，你惬意地端起饮料，可就在这时，那只可恶的苍蝇掉了进去，它把你的惬意和所有的兴致都给赶跑了。刚才你还在微波泛泛地海面徜徉，可现在你却掉进了幽暗的海底。你窒息得快要抓狂，像个落水者一样拼命地向上划，可是透过海水的阳光离你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微弱，你终于掉进了沮丧、绝望的深渊。
吝啬就是这样，它就像四月阴霾的天气一样，让你抑郁难当，只要有它在你身边，哪怕你正在和一位美女调情，你也会立刻变得万分局促、窘迫，就好像有一万只虱子在叮咬你似的，你的快乐也会胆怯地瑟瑟发抖，仓皇地逃离你。当你手捂着钱包，紧盯着送上来的账单时，吝啬就像皮鞭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你，让你的心也为之揪紧。此时，你还会感到快乐吗？不，你一点也不快乐！
不过，好在这样令人不快的情况，你是很少遇到的。
吝啬的人正如囊中羞涩的人一样，他们总是极力避开人群，他们几乎不参加什么社交活动。他们就像蜗牛一样把自己缩进吝啬的壳里，心满意足地掂量着钱包，精打细算着每一份支出。哪怕只是几个小钱儿的开支，他们也绝不草草了事，他们耐心地花去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的时间，而这仅只是为了能让几个小钱儿变成一个小钱儿。
吝啬鬼虽有吝啬的壳，冷酷的心，但他们也和我们一样，他们的身体可不是金子打造的——要是可以，他们倒是很愿意这么干。他们是个人，也和我们一样生活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，他们也需要吃，需要喝，也和我们一样有家庭，他们的生活中也仍然有着“太太和女儿的衣著”——他们的钱包注定还要时不时地打开一下。
每逢儿女生日时，他们就不免要愁眉苦脸一番，把几张钞票反反复复地放进放出，苦苦思索着如何才能减少这笔开支，却又不致让儿女们太过失望。
吝啬的光棍汉是幸福的，有家庭的吝啬鬼却是苦恼的，这一点，他们倒是和我们这些慷慨大方的人是相似的。
一个有家庭的人，慷慨大方是很难和他沾上边的，只有单身汉才能豪爽而无顾虑地说出：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！今天，我请客！”
我喜欢和这样的单身汉交朋友，我喜欢和他们一起上酒馆，我更乐意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——你们的慷慨既满足了我的食欲，而又用不着担心我的钱包会随之瘪塌下去。和你们的每次聚会，都是我苦闷生活中少有的一件开心事。我真想“一日三餐”都和你们一起度过，可是，我却不得不在发薪日之后的第二个星期一离开你们。
一个星期的大肆挥霍后，我要还和你们呆在一起，那我就是个十足的傻瓜了。我不是个吝啬的人，这你知道；可我并不愿和你们分享我的钱包，这一点你肯定还不知道。我能给予你们的恐怕只有朋友善意的忠告：希望你们下次不要再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了，你们应该学会节俭，节俭可是伟大的美德！
我讨厌吝啬鬼，但却羡慕他们的钱包；我喜欢慷慨的人，但却讨厌他们的钱包，所以我喜欢节俭。节俭的人，他们的钱包虽没有吝啬鬼那般鼓涨，但他们也不会像吝啬鬼那样吝啬，那样毫无趣味；他们虽然没有慷慨的人那样大方，但他们的钱包也不会那么干瘪。
说到节俭的人，在这里，我不能不为他们多说几句好话。节俭是伟大的美德，是我们民族历来所崇尚的。可是，到了如今这个物欲横流，以奢糜自相夸耀的时代，节俭也被打入了吝啬的冷宫，被人鄙视，遭人唾弃，它已经变成了一桩比偷窃还要令人羞惭的行为。
我们的目光已经从脑袋下降到了脚上，我们不在关心一个人是否聪明，他的行为是否端庄、正派，我们现在只关注于衣着。真的，假如你没有一身体面的行头，那我劝你还是不要去赴什么“同学会”为好，就算你很聪明，很风趣，我也还是要这么劝你。倘若你坚意要去，那你得预先鼓起“忒修斯”的勇气，以备承受“弥诺陶洛斯”的大斧，尽管如此，你也仍免不了要带着一身伤痕，狼狈地逃回家。在那里，你得不到热情的拥抱，亲切的问候。他们冰冷的握手，鄙夷的笑容，嘲讽的奚落会把你刺得体无完肤，窘得你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。尽管你满脸堆笑，极力想讨好他们，却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同你交谈，就是那些同你一样穿着不体面衣服的人也不爱搭理你，他们正忙着讨好那些身披五彩羽毛，头顶红冠的公鸡呢！你受了冷落，郁郁寡欢，最后，只能像条胆怯的癞皮狗一样悻悻地逃离那儿。
时代在变，人心在变，节俭就像一件打了补丁的朴实衣服，它已经不再受人欢迎。过去，我们穿着节俭的外衣走在街上，一点也不觉着自卑。可是现在，你却畏畏缩缩，躲躲闪闪，就像个被打了烙印的小偷一样怕被人看见——瞧你那畏葸的样子，就跟贴在地面的影子似的。然而，就是这同一个人，如果给他穿上一身派头十足的衣服，戴上像手铐一样粗大的金项链。你再看吧！他一准会变成一个趾高气扬，傲气十足的公鸡的。
我认识一位女士，她曾经——，噢，算了，我实在没有必要费心举女人的例子？因为谁都知道女人是有多么虚荣的，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，她们有时又是多么奢侈的。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名牌手提包，她们是怎样虐待她们的肚子这种事，我们早就司空见惯了。我又何必再多此一“举”呢？
节俭的人是不会像女人那样虐待自己的，他们也不会如此虚荣，奢侈，他们都是些谦虚，务实，富有理智的聪明人。他们既不亏待自己，也不过分庞爱自己。他们精打细算，把每一份支出都安排得恰到好处——既不奢侈，又不失体面。每年的结婚周年纪念日，他们总会给爱人一个小小地惊喜。他们的儿女早在一个月前，就满心期待着生日那天的到来，因为，他们节俭的父母总会在那一天送给他一份让他兴奋不已的礼物。
节俭的人也从不会嘲笑朋友的囊中羞涩，他们总是尽力地帮助我们摆脱这个不幸的困境。但如果你是个挥霍无度的家伙，那你就永远也甭想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分钱。像你这样蠢头蠢脑的家伙，他才不会把钱借给你呢？他们这么做不是因为吝啬自己的钱，而是不想把钱扔在垃圾桶里。节俭的人懂得钱的好处，也懂得钱的不好之处，他们爱钱，却不会让自己成为另一个“葛朗台”。
我喜欢节俭的人，他们都是些脚踏实地的实诚人，他们才是我真正愿意倾心相交的知心好友。我但愿自己能够交到更多这样的朋友。那样我就用不着在我囊中羞涩的时候，要靠勒紧皮带过日子了。节俭的朋友虽然不会请我吃海鲜大餐，但我总能在他们家里吃到一餐充足、可口的温馨晚饭。对他们而言，我的到来，并没有让他们花费多少，也没增添什么负担，至多也就多洗一双碗筷而已；可对我来说，他们的帮助就好似久旱之后的一场及时雨，既浇灌了我的肚子，也浇灌了我行将枯萎的‘希望之花’。
当我吃饱喝足，心满意足的出门时，他们总会给我一个热情而坦诚的拥抱。
“朋友，明天再来吧！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。你用不着垂头丧气，生活吗？总免不了会有些挫折的，只要你努力下去，我相信，你会成功的。”
有了他们这番支持和鼓励，你还会再对生活抱有什么怨言呢？有他们这样的朋友，你还能再对你所遭遇的不幸感到沮丧、绝望吗？
节俭的朋友啊！你们是这世间耀目的钻石，是这世间最善良，最真诚的朋友。我真诚地祝愿你们像钻石一般历久长新，长命百岁！